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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本:曹禺、巴金、萧乾闲聊录

这是给本报曹禺诞辰百年特刊写的,结果跑题了,重新写,这个存起来。话剧处女作,不过咋看咋不像剧本。

【第四幕:北京人】 

  1983年。

上海,巴金寓所。

人物:

曹禺70岁

巴金79岁

萧乾70岁

  【景】上海武康路的独栋花园别墅,假三层的花园建筑,曾是苏联商务代表处,1923年建。一扇绿色旧铁门,没有门铃。院子里满眼的绿色,法国梧桐,盆花,草木茂盛,十分安静。室内整面墙的书架,白色落地窗帘半开,四五点钟的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巴金的脸上,巴金斜坐在披着白布的沙发上,神情轻松,和萧乾在谈话。萧乾西式打扮,英伦气质。

 旁白【1983年,巴金不慎摔折了腿,万家宝从日本归来,去看望巴金。萧乾也来看望,比家宝早到。】

 【家宝匆匆上,西装革履,白发苍苍,气质不错,人未到话先闻】

 家宝:兄长!兄长!你的腿怎么样了?

巴金:家宝,你怎么来了?(从沙发上艰难欠身,萧乾上前搀扶。)

曹禺:秉乾你也在啊。(二人文革中结怨,曹曾揭发萧乾。曹礼貌性招呼。)兄长,你的腿怎么样了?什么时候摔的?骨头长好了吗?到年龄了,以后可要当心了。

巴金:(拍拍沙发扶手)快坐下,去日本很劳累吧。我的腿没事了,就是不小心,静养两个月就好,还省得去开会了。我和秉乾刚才还聊到你。

萧乾:我们在聊一些往事,芾甘兄说,有一次萧珊去北京,住在你家,聊得太投入了,连上卫生间的机会都不放过,你们三个人还在卫生间里聊了大半天。

曹禺:(萧珊已死,曹禺表情有些悲伤。)是啊,有二十来年啦,一直还忘不了那个场景……..

其实厕所长谈还有一次,1940年,我在江安一个中学教书,兄长来看望我,我们俩谈了三天三夜,忘了吃饭,不舍得睡觉,上厕所都一块儿聊好半天。

巴金:四十年了,你记得还这么清楚。家宝,我们刚才在说,三个人里现在你最忙,经常在报纸上读到你的消息,全世界到处走,看到你的青春又回来了,很替你高兴。

曹禺:这是我最烦恼的地方,我刚才还在想,什么时候我能骨折一次,几个月不开会,不见无聊的人,不做无意义的事情,在家里读书,写字,那就太幸福了。你知道我的,我不会拒绝,搞得现在一身的头衔,摘都摘不下。

巴金:还记得我给你写过一封信吗?我记得信里面这样写:“希望你丢开那些杂事,多写几个戏,甚至一两本小说。我记得屠格涅夫患病垂危,在病榻上写信给托尔斯泰,求他不要丢开文学创作,希望他继续写小说。我不是屠格涅夫,你也不是托尔斯泰。但是我要劝你多写,多写你自己多年想写的。”你的才华比我高得多,不写是一个大损失,而且总不写,就有可能真写不出来了。

曹禺:(从椅子上站起来,背对巴金、曹禺,转过身来,表情痛切)兄长,我没必要对你隐瞒,我整天忙忙碌碌开会也听会接见也被接见颂扬也听人颂扬,假装自己忙得像个陀螺根本没时间写作,其实我心里知道,我写不出来,我写不出来了啊!我是用社会活动麻醉自己,我想写,写不出,痛苦,就用社会工作来充塞时间。我越是想写出一部大作品,就越是空空荡荡地找不到灵感。年轻的时候,好像是上帝在拿着我的手写字,现在上帝已经把我抛弃了。不管我怎么祷告怎么忏悔,它已经不管我了。

萧乾:(站起来,抱臂,安慰曹禺)家宝对自己有些苛刻了,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,我的老师自1949年起就跟文学永别了,他一个字也不写。我在想,我们这些人的时光已经过去了,我们终究是旧时代过来的人,对新生活不熟悉,生活的底子没了,写不出作品也是自然的。文学已经走了,对我们最有价值的事,是反思,是告诉后来者我们为什么写不出来了。

巴金:我不太同意秉乾的看法,你是记者出身,反思历史和社会是你的本行,我伤害过别人,良心不安,这才要忏悔自己。但家宝是天生有才华的,他是上帝特别眷顾的天才,他不写作才是有罪。

萧乾:我准备和洁若合作,翻译詹姆斯乔伊斯的《尤利西斯》。

曹禺:秉乾有《尤利西斯》,兄长有《随想录》专栏,我有什么?从文先生是万言万当,不如一默,他是不想写了,我不一样,我想写,可是我写不出来。一位年轻朋友黄永玉给我写信,骂了我。他去美国见了我的老朋友亨利米勒,他说米勒和他的夫人一起在森林中伐木,劈柴,开着拖拉机把两三吨的劈柴拉回家。他们坐在米勒自己做的木凳饭桌边吃饭,他说米勒全身心的细胞都在活跃,因此,他的戏都充满生命力。黄永玉骂我说,“我们也有个曹禺!我不喜欢你解放后的戏,一个也不喜欢。你心不在戏里,你失去伟大的通灵宝玉,你为势位所误!从一个海洋萎缩为一条小溪流,你写到这里,不禁想起莎翁《马克白》中的一句话:醒来啊马克白,把沉睡赶走!”

我把黄永玉这封信用专册裱好,挂在墙上,每天都要看到它,还把它读给朋友们听,这是对我内心的抽打,是当众的羞辱,只有这样才能稍减我的惭愧和歉疚。亨利米勒来访的时候,我还读给他听,他不理解我,他们美国人不了解我们。兄长,我写不出来,你知道的,我四十年前就写不出来了啊!

巴金:家宝,你是一个好人,一个善良的人,你只会批判自己。你是能写出东西的,只是你需要想一想,你是不是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,也在写着“遵命文学”,那个命令你的人已经不在了,而你是不是已经习惯了遵命呢?不过,我没有权利这样批评你,这也是我对自己的责问。我早已经写不出小说了,我唯一的年头就是把《随想录》写完。

曹禺:(坐下,坐在巴金旁边,无限崇敬和依恋地望着巴金)。你的《随想录》我每篇都读了,让香港的朋友给我寄报纸,经常读完就一个人在房间里哭。你在揭自己的伤疤,你内心有巨痛,可我连伤疤都不敢碰,捂着伤疤哭还不敢让人看见。你是有大勇气的,我太懦弱了………

萧乾:其实你也在写一部《忏悔录》,你们两个都在反思,一个为艺术,一个为人生。

曹禺:兄长,你准备什么时候写完呢?

巴金:(仿佛怔住了,有些出神,神情痛楚,抓一下心脏。)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,但我知道我最后一篇要写什么,我要写《怀念胡风》。我要向胡风忏悔,对他我做下了最可耻的事情。我记得很清楚,1955年5月26日,人民日报。我写的那篇《必须彻底打垮胡风反党集团》。“斗争早已开始,我们必须彻底地打垮他整个集团,不让他们有卷土重来的机会。我们要完全揭穿他们的假面目,剥去他们的伪装,使这个集团的每一分子都从阴暗的角落里站出来,放下“橡皮包着钢丝的”鞭子和其他秘密武器,老老实实诚诚恳恳向党和人民投降……”(巴金有眼泪潸潸落下,一位老人在沉浸在忏悔中,不是愤怒,是极度的痛伤。)

曹禺:(抓住巴金的手)兄长,你别背了!是我引起了你的伤心事,你一辈子就做过这么一件错事,你已经道歉过很多次了。跟你相比,我简直就是个混蛋!(巴金、萧乾有些诧异地望着曹禺,曹禺站起来面对萧乾。)

曹禺:秉乾,咱俩都住在北京,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不愿意见你,不是我忙,是我不敢见你。你从来没提过,但我就能当它没发生过吗?不说出来,它永远是我心里的魔鬼,我永远也得不到救赎。57年,我为了自保要跟你划清界限,写了那篇《斥洋奴政客萧乾》,那些卑劣的文字我不敢回想,我竟然说你的前妻梅韬讲,你一生都脚踏两只船,这只脚踩着共产党的船,你那只脚踩着谁的船?(曹禺面对萧乾,羞愧,自责,自卑。真诚地等待萧乾的责骂。)

    萧乾:(表情相对平静,达观,坐着)你又何必这样自责,我并没有资格接受你的忏悔,因为我要忏悔的比你更多。经过那次“洗澡”,我们还有谁能说自己是干净的?你揭露的是我,只是一个好朋友,而我揭发的,是我自己的恩师,从文老师。他揭发我和帝国主义有勾结,于是我也反咬他一口…….朋友反目,师徒相煎,夫妻成仇,都逃不过别人的翻云覆雨手。

    曹禺:(做着翻手的动作,手型变化)翻云覆雨手,翻云覆雨手,翻云覆雨手。如来佛祖,五行山,孙悟空,筋斗云,七十二变,大闹天宫,西天取经,斗战胜佛。兄长,兄长,你知道我最想写的一部戏是什么?是《孙悟空》,我从小就最喜欢孙悟空,我要写一部悲剧,写孙悟空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。手掌心……

 

【完】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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